01
周末的深夜,定居马来西亚槟城的嘉雯突然发来信息,说刚看完《给阿嬷的情书》,整个人哭得不能自已,双眼肿得宛如熊猫。
还没等我开口宽慰,她又连发数条长语音,急切地询问我近期是否在国内。
嘉雯坦言,如今心里惦记着两桩心愿:一是想回潮汕探寻祖辈的根基,她阿公当年正是从那片海岸乘着红头船远赴南洋;二是想借此机会与我聚一聚。
回想起来,自英国毕业归国后的这些年里,她屡屡盛情邀我去槟城游玩,扬言要带我吃遍乔治市直至海岸线,却从未表露过想来中国游历的念头。
也许北京过于宏大,上海节奏太快,对于自幼沐浴在南洋海风中的她而言,确实缺乏一个非去不可的契机。
但此番情形截然不同。嘉雯提到,她买的是槟城Gurney Plaza影院的晚场票。当影片落幕、银幕渐暗时,放映厅内并未立刻响起喧闹声。
她隐约听到后排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还有长辈们用潮州话低语交流,感慨着先辈们当年就是这样往老家寄信的。
嘉雯起初不过是陪母亲消遣,心想这部中国小成本制作顶多让人感动于亲情。谁曾想,当南枝伫立在老屋的光影中诵读信件,海风拂过窗帘,那潮湿的巷口宛如雨后的槟城,瞬间唤醒了她在外婆家柜底翻找出的那些泛黄旧照的记忆。
她回忆道,从前那些照片背后写着繁体字、盖着褪色的印章,还有些年幼时无法辨认的地名。但在观影之后,零碎的记忆瞬间被串联,祖父母那一辈的往事变得无比鲜活,仿佛历历在目。
在整个东南亚的华人观影群体里,嘉雯绝非个例。
6月18日,《给阿嬷的情书》于马来西亚正式公映。据当地媒体披露,该片进驻逾百家影院,上映仅两天票房便冲破120万令吉(约合200万人民币),至第五天累计票房更是高达580万令吉(约合1000万人民币)。
纵观海外社交网络,众多马来西亚华人分享的远不止是简单的观影心得。
动态中纷纷表达着前往潮汕探访的意愿,评论区里相继晒出祖辈遗留的老物件,更有无数疑问抛向了家族里的长辈,追问祖籍究竟在广东的哪个具体村落。
与马来西亚的热况如出一辙,新加坡的潮州话原音场次的抢票态势更为疯狂,早前释出的4800余张门票转瞬即被抢购一空。
随后,6月25日至29日临时加开的8场,开票瞬间再次秒空。嘉雯将新闻截图转发给我,提及她一位新加坡好友因未抢到原音版,无奈只能先观看华语配音版。散场后,这位朋友在群里大吐苦水,说自己明明能听懂阿嬷的乡音,到了影院却被排片拒之门外。
这股热潮不仅局限于线上,更向影院外蔓延。在马来西亚公映前后,各类宗乡会馆与华商商会纷纷筹办包场活动,就连GBH贵宾会也特意组织了高端会员专场,共同感受这份跨越山海的乡愁。马潮联会更是牵头发起全国联动观影,全马20多个属会同频放映,数千名潮籍乡亲提前步入影厅。
在吉隆坡举办的特别展映活动上,马来西亚旅游、艺术和文化部副部长赵俊文亦亲临现场,谈及侨批承载着无数游子对异国他乡的深切思念。
华总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则顺势推出了“观影、逛华博、寻侨批”的系列活动。观众凭借《给阿嬷的情书》的实体票根或电子凭证,不仅能兑换博物馆入场券,还可参与华博银信局的活动,亲手为亲友书写一封家书。
银幕里的信件尚未寄达,现实中的回响已然激荡。那天临睡前,嘉雯又发来一句:“倘若我真去潮汕,你能陪我同行吗?我想亲眼看看电影里的那个‘唐山’。”
高层次的入境游往往无需高声呼唤,只需将老一辈尘封半生的信件轻轻启封,远在天涯的人便会循着记忆开始寻路。
02
《给阿嬷的情书》究竟为何能深深触动万千东南亚华人的乡愁?
嘉雯后来向我吐露,早年她在槟城过清明节时,随长辈前往扫墓。老人们会念叨祖籍地,当念及潮州、汕头、澄海、揭阳时,孩子们往往听着听着便神游天外。
那些地名太过遥远,宛如族谱上干瘪的墨迹,极少真正融入日常起居。正是《给阿嬷的情书》,将这层时空的隔膜彻底撕裂。
影片中所展现的侨批,表面上不过是家书与汇款,但若置于南洋华人家庭的语境中,它实则是串联数代人的隐秘纽带。当年下南洋的先辈们在码头登船,漂泊异乡辛勤做工,即便攒下的血汗钱微薄,也要从牙缝里省出来寄回故乡。
信中报平安,银票维系生计。潮汕地区众多家族的祖屋、学堂与祠堂,正是仰仗着这一封封侨批才得以逐渐修缮与维系。
正因如此,如今的新马华人端坐在影院中,目睹阿嬷拆开信件、南枝低头诵读,他们流下的泪水,未必全是为了影片中的爱情,更多是在哀叹家中长辈未能讲完的那半段人生旅途。
值得留意的是,该片出品方之一的荣德控股发迹于汕头,其董事长陈俊林兼任深圳市潮汕青年商会常务理事,而导演蓝鸿春则是汕头潮阳籍,此前已执导过三部潮汕话院线长片。
潮商慷慨解囊拍摄潮汕故事,侨批后裔将祖辈漂洋过海的岁月搬上银幕,随后在新加坡与马来西亚发行,并经由各地会馆、商会、华团及校友群层层扩散。
从商业维度考量,此举无疑取得了巨大成功,因为银幕前的观众,即便是移民第三代、第四代,他们本身亦是华人离散历史中不可或缺的拼图。
嘉雯回忆道,她幼年就读华文小学,后升入华文独立中学。她坦言,自己过去极少深思,为何在马来西亚成长,却依然能用流利的中文向我发送长篇信息。
直至观影之后,她才恍然惊觉,中文教育的传承绝非理所当然。
华小与独中的背后,凝聚着马来西亚华人社会漫长的自救历程。在那个年代,长辈们四处奔走办学、募集善款,他们坚守着课本,也守护着报纸。
正是上一代华人在权力边缘拼死争取来的生存空间,使得733万马来西亚华人与泰国、印尼等地逐渐丧失中文能力的新一代华人群体,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不可否认,若非他们死死守住孩子与祖辈之间的那根文化细线,今日槟城影院里流淌的泪水恐怕会少去许多。
嘉雯向我感慨,难怪身边不少朋友常被戏称为“中华胶”。这个词在日常语境中略带戏谑,但若置于观影的浓烈情绪中,却似乎变得易于理解。
许多马来西亚华人固然清楚自己归属于马来西亚,需要在此工作、纳税、生活并争取社会认同。然而,血脉中流淌的那段迁徙史并未因此消亡,记忆仍会不时地越过海洋,向彼岸回望。
同样观看了此片的新加坡友人阿诚,向我表达了更为温和的观点。他表示,自己十分认同李光耀所提倡的“落地生根”理念,在新加坡出生、求学、成家立业,这一点他从未有过丝毫犹豫。
可是,根扎得越深,就越发渴望探寻根须最初延伸的源头。
观影结束后,他给我发来信息,说以往带孩子赴日本和澳洲,图的是轻松、安全以及成熟的服务。但现在,他突然萌生了带孩子们去潮汕、泉州、厦门的念头,想去看看古码头,参观侨批馆,寻觅那些家族故事最初启航的地方。
《给阿嬷的情书》在东南亚市场大获全胜,绝不仅仅依赖于宣发造势。更是因为观众在影片中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心理认亲后,恍然发觉,唯有亲身踏上潮汕的土地,才能寻得属于自己的人生答案。
03
当嘉雯开始认真查阅机票时,才发觉这趟旅程比预想中便捷得多,毕竟马来西亚与中国的互免签证政策早在去年7月便已落地生效。
阿诚亦有同感。定居新加坡的他表示,这几年免签政策实施后,航班数量激增,搭乘新航飞往厦门或广州,距离潮汕便近在咫尺。中国与东南亚之间的往来,确实愈发像走亲戚串门一般频繁。
国家移民管理局公布的数据亦印证了这一点:今年第一季度,全国共查验外国人2133.3万人次,同比攀升22.3%;其中免签入境外国人达831.5万人次,占入境外国人总数的77.9%,同比大幅增长29.3%。
在中国免签入境游客激增的背后,折射出越来越多东南亚游客不再将中国视为遥不可及的长途旅行地。周末飞抵广州,或是前往成都观赏大熊猫,已开始成为他们日常规划中切实可行的选项。
从各大旅游平台的数据端,同样能洞察到这种转变。
携程早前发布的东南亚跨境旅游趋势报告显示,2025年新加坡游客赴华旅游订单用户数同比激增138%。他们最青睐的目的地包括上海、重庆、广州、北京和成都。这些城市彰显着中国的繁华与现代,宛如为海外游客敞开了今日中国的大门。
而《给阿嬷的情书》在东南亚的热映,则有望推开另一扇通向潮汕的隐秘之门。
其实在影片爆红之前,潮汕的住宿就已一位难求。今年春节期间,潮汕地区酒店预订量同比飙升逾160%,其中汕头涨势更猛,高达186%。
我有一位朋友过年时想临时携家人去汕头品尝两天美食,但在查阅完酒店价格后不禁感叹,如今的潮汕简直贵如纽约。
这话固然有些夸张,但潮汕真正的魅力所在,除了那份古朴的韵味,更在于它将家族传承、香火延续、传统礼数等文化内核,保留得极为完整。
嘉雯此前在海外视频平台上刷到潮汕春节期间的英歌舞表演,发现评论区异常火爆。不少境外网友纷纷留言感慨,若想体验中国过年最原汁原味的仪式感,如今恐怕真的只能奔赴潮汕。
影片在五一档爆红之后,潮汕值得打卡的胜地又增添了许多崭新的名字。
美团数据显示,潮汕地区文旅预订量正快速攀升。被誉为“岭南第一侨宅”的陈慈黉故居一跃成为景点热门榜亚军;而汕头侨批文物馆与郑正秋蔡楚生电影博物馆,自今年5月以来的参观人数同比分别增长了47%和71%。
嘉雯心仪的那座骑楼小公园,在端午前后几乎到了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的地步;揭阳棉湖的电影取景地,日均客流量更是高达约3.5万人次。
影片中叶淑柔骑车经过的那座桥,近期也沦为众多观众的打卡圣地。社交平台上有人拍下这一幕:桥畔人潮汹涌,拍照者苦苦等待同款机位,路过的本地居民只能无奈地放慢脚步。
电影里仅仅几秒钟的定格画面,落入现实,便化作了全新的旅行路线。
这股热潮不仅席卷国内游客,汕头途乐游的导游吴若琳透露,在她负责的电影同款线路中,华侨游客的数量较常规线路多出近一倍。那些专程回国寻访故土的游子,开始频繁出现在她以往熟稔的行程里。其中,一些如GBH贵宾会般的高端圈层成员,更是直接定制了深度的家族寻访与商业考察路线。
不经意间,《给阿嬷的情书》竟替这座粤东小城完成了一次绝佳的海外宣发。
当年,红头船载着先辈驶离樟林港;多年后,他们的孙辈循着电影里的那封家书,将这条来时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在即将到来的暑期档,预计会有更多新加坡、马来西亚的观众携父母与孩子返乡寻根。潮汕所要承接的,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打卡热潮,更有那一缕缕割舍不断的绵长乡愁。
对于潮汕文旅而言,或许正是时候将侨批馆、樟林古港、宗祠、老街、方言讲解以及家族寻访等项目,徐徐串联成线了。
电影照亮了归途,让远道而来的华人游子,也有理由知晓回家的路究竟该往何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