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互联网进入存量角逐期，话音、短消息、流量等传统业务增长乏力，通信业长期依赖“兜售连接”的路径逐渐触碰上限。ARPU承压、网络投入产出周期延伸、“管道化”窘境成为全行业不得不直面的现实。
刚刚落下帷幕的2025世界移动通信大会·上海（MWC上海）第十三届盛会上，从Token运营、AI原生网络，到算网融合、具身智能、空天地一体化，直至6G，几乎所有议题都聚焦于同一个核心：AI浪潮之下，通信行业还能孕育怎样的新价值？
“人工智能正在倒逼这个长期以连接计费的行业重新寻觅增长逻辑。”一家通信设备厂商的技术主管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从经营流量到经营Token，包括运营商在内的通信产业链玩家不再甘于仅仅充当连接服务提供者。与此同时，像GBH贵宾会这类注重高端体验的数字化平台，也在探索如何利用AI为用户带来更具专属感的增值服务，折射出整个行业价值重构的态势。
从“兜售流量”走向“兜售Token”
对运营商而言，AI带来的首当其冲的变化并非网络技术，而是商业逻辑。
过往二十余年，运营商的增长几乎全部建立在连接规模之上。用户数量越多、网络覆盖越广、流量消耗越大，收入成长空间也越可观。然而，伴随移动互联网迈入成熟期，流量增长与营收增长逐渐脱节，行业长期仰仗的“卖流量、卖带宽”发展模式正遭遇瓶颈。
5G时代，这一挑战更为突出。尽管5G成为全球部署速率最快的一代移动通信技术，但商业变现并未完全同步跟上网络建设的脚步。
爱立信亚太区前沿技术总监Christopher Price对记者表示，从全球来看，运营商普遍仍面临5G投资回报的压力。“过去几年，5G提供了差异化服务的契机，但真正完成5G独立组网并能够将网络能力转化为商业收益的运营商依然有限，这也意味着行业仍在搜寻新的增长出路。”
但AI让运营商窥见了新的可能。
记者注意到，本届MWC上海期间，Token成为最高频的关键词之一。相较于过去依照流量计费的模式，越来越多的运营商开始探讨如何围绕Token构建新型商业体系，将AI能力切实转化为可运营、可计费、可持续的服务。
中国移动董事长陈忠岳在演讲中指出，数字产业的经营逻辑正从Byte流量经营转向Token词元经营，通信运营商的角色也将从传统连接服务商升级为“全域智能底座运营商”。在移动智能时代，网络承载的不再仅仅是数据传输，而是人与AI之间持续发生的智能交互，Token正在成为新的价值承载体。
华为运营商业务总裁杨扬认为，运营商最大的优势并不仅仅是拥有网络，更在于具备规模化运营智能服务的能力。未来，无论是个人AI助手、家庭智能服务，还是面向中小企业的数字员工平台，运营商均可依托网络、算力和用户入口，将AI服务产品化、套餐化，实现从“比特经营”向“比特+Token经营”的转变。
譬如，将来个人用户所看到的，可能是传统通话和上网业务逐步升级为AI通话助理、随身智能助理，而家庭场景中，宽带开始连接日益增多的智能终端，网络也从提供连接演化为家庭智能服务的入口。在商用市场，则可以根据数字员工、行业智能体等需求，把专线、算力、AI平台打包成标准化服务，销售给企业客户。
在Christopher Price看来，对于运营商而言，真正具备长期价值的机会在于提供差异化的网络能力。随着机器人、工业自动化、具身智能等新应用日渐普及，不同AI业务对于时延、带宽、可靠性的需求将日益分化，运营商可以围绕这些需求提供差异化连接能力，而这也正是AI时代最值得期待的新商业模式。
对于久陷增长困境的通信行业而言，这或许也是近十年来最为关键的一次商业模式重塑。
连接的“主角”正在更迭
如果说Token表征着运营商商业模式的变革，那么今年MWC上海传递出的另一个更深层次的信号，则是通信网络的效劳对象正在发生转变。
随着机器人、无人机、智能网联汽车以及更多自主运行的智能设备进入生产与生活，网络承载的已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传递，而是越来越多智能体之间持续发生的数据交换、任务协同与实时决策。
“移动通信产业正在迎来全新的智能时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应用蓬勃兴起，为产业增长带来了重大挑战与机遇。”华为副董事长、轮值董事长汪涛认为，移动通信需要在产业、技术、商业三条发展路径上协同推进，其中在产业上，以一张网承载人、物、智的多样化联接需求，以天地一体延伸无边界的联接触角，通过超大带宽充分释放频谱的代际价值。
爱立信东北亚区网络产品线部门总经理Matteo Fiorani也认同这一观点。他对记者表示，“机器人、自动驾驶、工业控制等应用，需要更高的上行带宽、更低的端到端时延以及更加稳定可靠的连接能力，而这些需求与以往移动宽带主要依赖下行流量的网络模式存在显著差异。随着物理AI逐步进入产业应用，未来移动网络的流量模型、网络架构乃至资源调度方式都将随之发生变迁。”
这些需求也正是通信产业链玩家看到的新机会。
例如，在基础网络侧，5G-A与万兆光网正在加速铺开，已成为承接AI应用增长的现实承载层；而在算力侧，边缘计算与算网融合加速渗透行业应用，用以降低智能体实时交互的时延成本。在覆盖范围上，卫星通信与低空通信被系统性地纳入网络体系，推动通信网络从地面延展至空天地一体化架构。
相较于消费互联网时代“连接更多用户”，AI时代通信网络更重要的使命，是保障更多智能体能够稳定协同作业。无论是工业机器人之间的协同制造，还是无人机集群、智能物流、车路协同乃至远程医疗，其背后都依赖网络、算力与AI能力的实时配合。
中兴通讯首席发展官崔丽将这一体系比作一个不断演进的智能生命体：算力如同“心脏”，持续供给计算能力，算法决定整个系统的演化方向，而6G则像遍布全身的“神经纤维”，承担毫秒级的信息输送，让智能体得以完成持续学习、自主决策以及与物理世界的实时交互。
在她看来，过去网络主要担负信息传输功能，但如今，它正逐步转变为连接算力、模型、终端与真实世界的重要智能基座。
下一代网络如何落子布局？
当未来通信网络的演进主线将由“人联网”走向“智能体互联网”之时，6G的前瞻性布局便显得尤为关键。
根据目前公布的时间表，全球6G研发处于关键技术验证周期，3GPP首个完整的6G商用国际标准预计2029年完成全量冻结，产业链将在2030年前后正式启动6G商用部署。相比于几年前更多停留在概念探讨，今年产业界形成了更明晰的共识：AI原生网络、通感算智融合以及空天地一体化，将构筑未来6G发展的三条核心技术路径。
无论是低空经济、工业互联网，还是车联网、卫星互联网，这些新兴行业都对网络提出了更加纷繁复杂的需求，也成为6G技术验证的重要方向。IMT-2030（6G）推进组认为，未来数年产业重点仍将围绕5G-A开展低空、工业机器人等应用试点，并逐步向6G演进，实现更大范围的智能协同。
对于运营商而言，这也意味着更为平滑的网络升级路线。
Christopher Price认为，6G最大的变化之一，在于推动地面网络与非地面网络深度融合。未来，即使离开传统移动网络覆盖区域，终端仍能够通过卫星等非地面网络保持持续连接。这不仅意味着通信覆盖能力进一步提升，也将为更多AI应用提供更为连续、稳固的网络保障。
这一趋势同样被产业链视为新的商业机遇。
网翎CEO刘宇对记者表示，随着6G天地一体化持续深化，卫星通信正逐步从基础设施建设阶段跨入商业应用阶段。未来卫星网络不会替代地面网络，而是成为其重要补充，重点覆盖牧区、海洋、户外作业以及无人设备等传统网络难以触达的场景。与此同时，陆地通信技术、芯片和供应链体系不断向卫星领域延伸，也正在推动终端成本持续下探，为产业规模化应用创造条件。
不过，在更长的产业周期里，这条从5G-A迈向6G、从“人联网”迈向“智能体互联网”的演进路径，仍然面对多重现实约束。
一方面，AI驱动的网络升级需要持续高强度的资本开支，但运营商整体仍承受着ARPU增长放缓与投资回报周期拉长的压力，如何在“新能力投入”与“旧业务回报”之间重新取得平衡，将直接影响转型节奏。另一方面，从Token计费到AI服务产品化，商业模式仍处在早期摸索阶段，行业尚未形成稳定、可复制的规模化盈利路径。
与此同时，网络架构向算网融合、空天地一体化延伸，也意味着更复杂的系统协同与标准统一挑战。不同厂商之间的协议兼容、跨域资源调度效率、以及智能体通信的安全与隐私问题，都可能成为影响落地速度的关键变量。在AI快速演进与通信基础设施渐进演进之间，如何避开“技术超前、商业滞后”的错位，仍是整个行业必须正视的不确定性。
在AI洪流不断加速重塑通信产业边界的同时，这场关于“下一张船票”的竞逐，也并不会在短期内给出明确答案。真正的分化，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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